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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七十年代的走唱人生:北投那卡西

六、七十年代的走唱人生:北投那卡西

每天,我一有空闲就去找电话间的老闆「十八」和「小张」。十八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,脸上痣很多。而小张虽然胖,因为身高接近一百八十公分,看起来比十八还瘦,他们对音乐都很了解。小张最擅长日语歌,十八最厉害的是打鼓。我的日语歌就是跟小张学的。小张对我非常严厉,要我一星期背好五十音,我当然乖乖照做,硬逼自己背起来,因为他们两位都是那卡西里面的专家。

六、七十年代的走唱人生:北投那卡西

电话间里的歌本,不管是日、国、台、广,他们都非常熟悉。另外,他们对那卡西的生态也非常了解,所以十八和小张可说是引我入门的师父。

想做这行,真的很不容易!歌手至少得精通两国歌曲。那时上北投的台湾人喜欢听台语歌,但是日本人却是北投各饭店最大的金主,他们寻欢作乐,小费给得乾脆,又不啰嗦,所以,当时最热门的歌当然是日语歌。而日本人来北投,大都住在「热海」、「华南」、「万祥」、「南国」。这些饭店大,设备又好,每家饭店都有十几团那卡西驻店。

六、七十年代的走唱人生:北投那卡西

如果不会日语歌,至少也要学广东歌或英文歌。为了学更多日语歌,我每天勤背日语歌词;为了学更多国、台语歌,我开始大量阅读,从鬼故事、琼瑶爱情小说到欧美的罗曼史,甚至连少女漫画也不放过。当时最流行的漫画就是《千面女郎》、《恶魔的新娘》、《尼罗河女儿》,那时一对儿女已经上小学,看得懂国字,他们也常常和我抢漫画看。

由于儿时曾和六张犁眷村的小孩学过一些国字,所以国语歌学起来比较快,到后来,国、台语歌加起来我可以唱个几百首。至于日语歌就慢很多,我大概学了一个月,才学会一首日语歌,歌名叫做〈流转〉。我虽然会唱这首歌,却无法了解这首歌的涵义,看歌词里偶尔出现的字眼像「浮、沉、男、女、情、命」等,我猜,应该是描写在情海之中浮浮沉沉的男女吧!

我听人家说,

我虽然没有在情海中「流转」,但第一次学会的这首日语歌,在某些层面上,让我觉得和自己的命运颇为契合,唱起来感触良多。

为了到北投上班,每天黄昏,我必须从家里走一公里的路,到新泰路搭公车到圆环,再换「叫客计程车」到北投上班。当时搭公车一趟是一块半,计程车一趟十元。晚上在北投下班后,我必须赶到北投火车站,搭十二点十分最后一班火车到双连火车站。当年这班火车,是专为北投特种行业所设,许多「内将」和那卡西团员都反映太早开车,于是,后来又延后到十二点三十分发车。

搭这班车到双连火车站之后,我必须再转搭叫客计程车回家。

那时候的双连火车站,聚集了许多赶着回家的人潮,那些人和北投的「侍应生」一样,大都是特种行业,来自繁华的中山北路。每天午夜,我总是和几个往桃园的陌生人一起搭叫客计程车回家,超过十二点要多收五元,每一个人的车资是十五元。也许你会嫌贵,但如果我没搭上末班火车,我必须叫车行的计程车,当时我们都叫北投「飞燕计程车行」的车,从北投到泰山的家,大概要两百多元车资。

那时学生月票一张才九元,这趟车钱就是小学生近两年的车资!

凌晨之后才下班的我,回到家时往往三更半夜了,阿德十分不谅解我,我们常常为了这些事争执,但当时我为了赚钱帮助娘家,完全没有考虑到阿德的感受。阿德以为我被下符,因此常常半夜烧香,拿着我的衣服,带着小孩在晒穀场呼喊我的名字。

在十八和小张的调教下,我会唱的歌也愈来愈多。

那时我常在热海、别府、百乐汇、美乐庄、华南、新秀阁、贵宾等多家饭店走唱,有一天,我在美多乐饭店走唱,饭店陈老闆看我和客人互动得不错,于是邀请我到美多乐当驻店歌手。当驻店歌手的好处是,不用每天守着一支没有表情的电话。待在饭店里面,只要打好人际关係,客人通常都是你的,于是我从 2234 跳槽到美多乐。

美多乐股东有四个,最大股就是找我来的陈先生,这块地和房子都是他的,另外三股比较小,都是女性,分别是阿卿、春美和阿幼。它的位置比较靠北投的山顶,大概待了三个月,后来来了一团愿意让饭店抽更多钱的那卡西,我只好离开。当年这种事在北投饭店是家常便饭的事。

第二间驻店是贵宾,待了大概五年,我的许多那卡西回忆就是发生在这里。它位于地热谷旁,说它是饭店,其实更像一间别墅。它总共有三层楼,十几间房,连同庭院占地约一百坪。在北投走唱的那段日子,有几位客人令我印象深刻:一位叫做「小洋」的男客人,他很喜欢听《月光小夜曲》这首歌,每次来都点我唱这首歌,一唱就是五个小时,不知道这首歌对他有什幺特殊意义?

还有一位客人,很喜欢听歌仔戏,尤其是王宝钏的《苦守寒窑十八年》。听说他老婆跟人家跑了!也许,听这段歌仔戏有补偿作用。原本我不会唱,是那位客人硬要我学,他说,如果我学会了,每次来一定点我的那卡西,而且包一个晚上。后来我学会了,他也实现诺言,每次来都让我赚得荷包满满。

另外还有一位客人,他很喜欢听《叹十声》,每次来一定点这首歌。他话很少,脸上挤满愁苦的表情,酒,总是一杯接一杯。平常客人点的菜我们都不能吃,只有这位「叹十声」先生的菜可以吃,因为他总是一个人来,而且一点就是半桌。以前北投各饭店流行一种合菜,一桌八道,内容大概是烤鸽子(两只)、乌鱼子、烤喜相逢鱼(乾的、从日本进口)、鲍鱼(车轮牌)、鱿鱼螺肉蒜苗火锅、番茄排骨肉酱锅、田鸡蒜头蛤蜊汤、炸全鸡。单点一道五百元,半桌一千五百元,整桌三千元。

这些菜的价位,以现在看也不便宜,更何况是在民国六、七十年的年代。不过,这些菜充派头、营造气氛的成分比较多!

客人上门,除了酒水、桌菜、那卡西要钱之外,连房间也要,从三百到八百元依人数不等。「叹十声」先生来消费个六、七小时,不叫小姐、纯唱歌,一个晚上连小费也要七、八千。那时候我常把「叹十声」的菜打包回去给儿女带便当,听说每回他们打开便当,总会引起同学争相围观。

不过,来北投消费的客人,并非个个如同「叹十声」先生那般有钱。有位男客人来消费时,小费总是两百两百地给,一回他家杀猪公大拜拜请我去唱歌,我才知道他老婆在缝伞骨做手工,看他家也不像有钱人,却如此挥霍,真是令人叹息!

别以为风月场所只有男客人,北投也吸引不少女人前来消费。通常女人来这种地方,大都是想体会一下夜不归营的丈夫究竟迷上北投的什幺风情。有一回,来了一个又高又胖的中年妇女,她就是因为丈夫沉迷北投温柔乡而来的,那晚她心情不好,邀我们一起喝酒,我们四个人一共喝了四十几瓶「乌鸡酒」,一瓶要价一百五十元,容量约等于现在的蔘茸酒。最后那女人醉得不省人事,只好花三百元开房间睡觉。当天晚上,那位失意女子的冲动代价大概是一万元,相当于一个女工四个月的薪水。

北投最声名远播的无非「侍应生」,就是陪酒小姐。当时她们都领有牌照,消费方式为陪酒一小时四百元,脱衣陪酒一小时一千元。但脱衣陪酒是违法的,警察会抓。

六、七十年代的走唱人生:北投那卡西

在这种有酒和女人的地方上班,是非一定少不了。

那时黑道很喜欢约在这里谈事情,一言不合就会打斗起来。黑道分两种,一种是打斗时会请你先离开,一种是不准你走。北投大概常常有黑道拚斗,打破盘子都有一个公定价:五百元。以前枪枝并不普及,他们打斗通常用武士刀,有次我在唱歌时,有一个人腋下夹着一个报纸包的东西,形状很像枪枝,一进来说话口气很冲,我看情形不对,对那个拿枪的人说:「你们有事要谈,我们先出去,等一下要唱再叫我们。」当那个拿枪的人点头让我们走时,我们彷彿得到总统特赦,一溜烟便跑掉。

不过这些械斗,看多了也没什幺。我在民国六十七年正式进入北投,加上之前陆陆续续代班,这近二十年内总共碰上两件大事。一件是民国六十四年蒋中正总统逝世,政府规定娱乐场所三天不准营业。上有政策下有对策,我们就偷偷把唱机搬到北投,再插上麦克风小声小声地唱。但是三天过后,依然没有客人上门,听说股市跌得很厉害,那是那卡西有史以来生意最清淡的时期。

另外一件事,就是民国六十八年李登辉当台北市长时,在该年的十一月二日废娼。为此,北投许多相关行业的人都跑去游行抗议。不过我没去。当天整个北投空荡荡地,宛如一座死城,和之前那种不夜城的景象差好多啊!据饭店里面的「内将」说,之前也有一次类似的情况,那是北投陪酒小姐集体出游,但空城只有一天,可是废娼之后,空城可能是永远。

六、七十年代的走唱人生:北投那卡西

果然,废娼之后生意一落千丈。

许多人邀请我到日本发展,老实说我有些心动,可是,听说有些歌手会被卖到酒店陪酒,又考虑到小孩,最终还是放弃。

本文斋自《我那温泉乡的那卡西妈妈:飘浪之女》一书。

六、七十年代的走唱人生:北投那卡西我那温泉乡的那卡西妈妈:飘浪之女
    作者:徐正雄出版社:宝瓶文化出版日期:2019/01/09读册购书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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